暗的的天色,我擦了把眼泪,咬紧了牙,拿下挂在脖子上的大门钥匙,自己开门。
进门,放下书包,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书包做作业,而是守在门口,望着天色昏暗中的老弄堂,等着晚归的妈妈。
我的妈妈跟其他人的妈妈有点不一样,像安小朵,柒轩他们的妈妈都年轻漂亮,可我不同,我妈妈四十岁了才生下我。每次我们一起出门,人家都以为妈妈是我的奶奶,而不是妈妈。
我知道,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。因为哥哥在十八岁那年离开了这世界,妈妈才养育了我,所以我的妈妈对于同龄孩子的母亲来说,年纪比较大。
以前,我对于有个年长的妈妈没有什么想法,虽然我的妈妈没有柒轩的妈妈年轻漂亮,没有安小朵的妈妈年轻优雅,但在我心里,我的妈妈是最好的妈妈。
我从未想过,为什么妈妈四十岁还会生下我。很多人都告诉我,那是因为哥哥走了,妈妈跟爸爸没了孩子。我没有质疑过自己是不是妈妈亲生的,可是今天肖卫东的话让年幼的我不得不多想起来。
为什么“养大怪叔叔”要骂我是江北人?为什么要说我是妈妈抱回来的?甘肃是哪里?福利院又是什么?我真的是从那个没听过的地方买回来的吗?
我坐在家门口,望着渐渐下沉的夕阳,边想着“养大怪叔叔”的话,边不停地用手擦眼泪,像只可怜的小狗,安静地等着妈妈回家。
爸爸去外地打工,家里只剩下我跟妈妈了。
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见到妈妈,我真的想问妈妈,我是不是她生的?“养大怪叔叔”说的甘肃福利院抱回来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?
我想,妈妈不是常抱着我说我是她最珍爱的宝吗?
妈妈怎么还不回家?
我等急了,从小板凳上站起来,想要关好门,去找妈妈。刚站起身来,我就远远地听到小道上,晚归的妈妈跟邻居拉家常的事。
“赵芳苏啊!刚我家老刘说你家小眼睛跟肖卫东那浑球在路上吵起来了,说是她跟肖家那闺女打架被肖卫东骂了。他们瞧见小眼睛哭着跑回家的,你家小眼睛一向爱笑,很少见她哭,估计出什么事了,你快点回去看看!”
这是邻居玉兰阿姨的声音,我一听就听出来了。
听到有人跟妈妈说我打架的事,我这才想起打架的时候裙子被肖晶晶给扯坏了,连皮鞋掉了一只都忘记捡了。
我顿时急得不知道怎么办,要是妈妈看到我把衣服鞋子都弄坏了,一定会生气的。
正当我郁闷得不知道怎么办时,我妈已经走到了家门口,一眼就看到了在整理裙子的我。
我一向调皮,这不是我第一次跟小伙伴打架,却是第一次打得这么凶,裙子都扯坏了。
妈妈看了眼我被扯破的花裙子,顿时生气地皱起眉头,刚想发怒,有看到了我那肿得老高的半边脸和正在偷望她的红眼睛。
似乎看出了我受伤不轻,妈妈将手中的东西往门口一放,踏进了屋内,朝我走了过来,蹲下身,看着又低下头的我,语气缓和地问道:“这次怎么被打成这样?为了什么你要跟人家晶晶打得这么凶?眼睛都哭红了,是不是哪儿被打疼了?”
没有等到以往的责骂,我松了口气,挨打的后劲袭来,身上隐隐作痛。我又一次想起了肖卫东说的那些话,顿觉一阵鼻酸,猛地扑进了妈妈的怀里,像找到了避风港似的号啕大哭起来。
“妈妈!‘养大怪叔叔’说我不是你生的,他说我是江北人,是你从甘肃福利院抱回来的!妈妈,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?叔叔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?大家都说我是野孩子,是不是他们也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,是捡回来的?”
我流着泪朝妈妈问道。
“妈妈!我真的不是你生的对吗?所以二姨妈才会说,我小时候喝过她的奶,因为你的奶水不够;所以小堂姐上次才会说漏嘴,说我小时候光溜溜地躺在她家床上,她吓了一跳,因为家里突然多了小妹妹;所以爷爷奶奶才不喜欢我,爷爷老骂我野孩子,就因为我不是你跟爸爸生的,我不是江南人,我是江北人,对吗?”
我很聪明,虽然那时我才只有六岁,但我真的很聪明,记忆力也很好,很多事很多话都记得很清楚。
我记得三四岁的时候,因为爷爷奶奶不喜欢我,身体差的妈妈没法一个人带还不懂事的我,只能带着我去找在广东打工的爸爸,一家人团聚在那里。才四岁,我就能说会道,我会做其他孩子不会做的加减法,我记忆力好得能带着不认识路的妈妈,穿过一条又一条古巷,找到我们临时的家。
我还记得读中班的时候考试又考了满分,老师夸我聪明。我拿着老师奖励的礼物回家,正好小姨也在家,小姨摸着我的头,高兴地说漏了嘴。
我还一字不落地记得小姨说的话。
小姨说:“要是你妈那个孩子还活着的话,已经跟你差不多大了。真是缘分啊!要是你妈保了亲生孩子丢了你,保不定那孩子还没有你这么聪明,毕竟你妈怀孕那阵子伤透了心,一直哭,那孩子要是生出来,还不知道傻不傻。”
我记得很清楚,小姨没说完就被妈妈拉走了,妈妈生气地瞪了小姨,小姨便闭了嘴没再说下去。
我当时就想问妈妈,小姨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妈妈的亲生孩子不是我吗?
可是没等我发问,就被小表姐拉着去玩了。
我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,心思又不重,很快就忘了问妈妈,小姨的话是什么意思?
可是,今天肖卫东将话题又一次挑了出来,纵使当年年幼,我还是明白了大人们的那些话,都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“妈妈,我不是你亲生的对吗?”我抬起了埋在妈妈怀里的脑袋,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朝妈妈问道。
妈妈看着我,忍不住将我紧紧抱住,滴落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脸。
回忆说给谁听4
妈妈给我讲了个故事,她也不清楚我能不能听懂,似乎她觉得,这故事是时候讲了。
“那阵子你个刚出意外死了,我受了很大的刺激,整天看着你哥的遗照不停地哭。人家都劝我,日子还要过下去,让我再生个孩子。你爷爷奶奶让我领养你大堂姐。因为你二婶子去世了,就留下你大堂姐跟堂哥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。我带过你大堂姐一阵子,那孩子的脾气我知道,不贴心。而且她都懂事了,我再怎么带,在她心里,我永远不是她的妈妈啊!后来你二叔再婚了,他们家里的生活条件比我们家好很多,你大堂姐想回家,我也就让她回去了。我那时都四十岁了,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个孩子。于是,我就跟你爸爸商量,去领养一个孩子。你的东华舅舅,他们家就在甘肃领养了个孩子,我看着挺好,就让他也带我去那个福利院看看。”
妈妈声音有些哽咽,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:“我跟你爸去的时候,你刚被捡到小孩的好心人用小篮子装着拎进来,当时我跟你爸正在院里,见你被抱进来。就凑上去看看。你那亲妈,还算有点良心,大冷天的,其他孩子被放在摇篮里,身上就裹着破棉絮,你身上却穿着大红色的小棉袄。我将你从那篮子里抱了出来,一眼就看上了你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我把你抱在怀里,心里就想抱你回家,可是你的眼睛一直闭着,我又怕你是瞎子。当时,还有两对夫妇在,也想要看你。我心里一紧,怕你被抢走,就抱着你哄,说‘好闺女,睁开眼朝我笑笑,我就带你去我们家过日子,好吗?’有时候,缘分啊就是这样!我话刚说完,你眼睛就睁开了一条缝。我想总不会是个瞎孩子了吧?最后还是和爸爸商量,抱你走了。”说到这里,妈妈虽然眼中含泪,嘴角却微微上扬起来,仿佛我小时候那可爱的样子就在眼前。
妈妈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,继续说道:“可是,没想到造化弄人,我刚跟你爸把你抱回家,就查出自己怀孕两个月了。我本来想把孩子生下来,可是计划生育抓得严,他们非让我要么养你,要么养我肚子里的孩子。我舍不得丢了你又舍不得流掉自己的孩子,就把你藏在二姨妈家,让她养你一阵子,我把我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生下来后,再把你回来。可有些事是注定的,是福是祸,都躲不过。最终还是被人知道了你的去向。我抱着你哭,问你,小眼睛啊小眼睛,愿意跟妈妈过,就朝妈妈笑笑,然后你就朝我咧着嘴笑。我想啊!这娃多有灵气啊!我说什么都听得懂!我肚子里那个,还不知道生下来健不健康,再加上我有心脏病,那么大年纪生孩子也不好,所以别人都劝我放弃肚子里的那个,把你留下。。。。。。”
原本嘴角已经微扬的妈妈,此刻却无法再笑出来,那种无奈的抉择留给她的伤痛,让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滴落:“我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留下了你。小眼睛,不管人家怎么说,你就是我的孩子!你就差在我肚子里待一阵子,其他的都跟我亲生的没两样。”
妈妈抱着我边说边擦眼泪。
我眼泪汪汪地也伸着手给妈妈擦眼泪。
妈妈说的话,当时的我并不是都懂,妈妈受的苦,年幼的我也不是都能明白,但我能感受到,妈妈真的很疼我。
不管我是不是野孩子,不管我是不是妈妈亲生的,仅凭妈妈为了我不要了自己的孩子,为我承受那么多舆论压力,我就该感到满足与幸福。
如果没有妈妈,我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变成怎样。
我是生下来就被抛弃的孩子,如果没有妈妈和爸爸,我哪会有现在这么幸福的生活。
我紧紧地抱着哭泣的妈妈,心里暗暗地下了个决心,我要对妈妈好,对爸爸好,他们是我最亲爱的爸爸妈妈,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我,我该对他们好的。
哭过之后,我们母女俩没有再多说什么,依旧像往常一样,忙活着做晚饭,准备吃了睡觉。
我眼睛红红地帮妈妈洗菜,拿碗筷。
餐桌上,我又忙着给妈妈布菜。
妈妈看着我懂事的样子。忍不住又要掉眼泪,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把眼角滑落的泪水,伸手碰了碰我肿得老高的左脸,强忍着哽咽,温柔道:“一会儿用你爸的跌打酒擦擦,容易消肿。”
我鼓着眼点头,小心翼翼地扒饭。
这一顿饭吃得很艰难,这一个晚上对我来说,过得很漫长。
疲惫的妈妈早已睡熟,我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。
一颗还未成熟、稚嫩的六岁小孩子的心,突然间有了别人无法得知的悲伤与寂寥。
如若不是为了安小朵和柒轩他们的那场争吵,也许我还不会这么早知道自己的身世。
我不知是该感谢他们,还是该埋怨他们。
我只知道,那天之后,我开始思考一些其他孩子从不会思考的东西。
回忆说给谁听5
将脑中的回忆散去,看到肖晶晶从急诊室出来,我便迎了上去。
“记得伤好之前别让左脚浸水,烫伤膏要经常涂,可以清热解毒,养出新皮肤来。医生说为了防止伤口感染,最好再吃一些消炎药。回家吃饭也记得这阵子别吃刺激的东西,以免上火,对伤口不好。酱油少吃点,里面色素多,伤口容易留疤。。。。。。”
我没完没了地跟晶晶唠叨着,走道里的柒轩正站在一旁看着我。
我眼角的余光只能瞥到他静默的身影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
有六年没见了吧!
他一定认不出我了,与他离开的那年相比,我变了很多。
原本长长的头发,自那件事之后就剪短了,之后再也没有留长过。穿着打扮也很随便,不细看,很多人都以为我是男孩子。
外表的变化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心。
我的心,早已没了幼时的天真。
将肖晶晶的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上,我小心翼翼地扶着脚上绑着纱布的她,慢慢地准备朝门口走,转头却看到柒轩正奇怪地对着我微笑。
比起小时候,柒轩的个头也长高了很多,以前他跟我差不多高,现在应该有一米七五了,比我高了大半个头。
初中生长这么高,算大个子了。
其实我也不矮,刚好也有一米六了,比安小朵还要高几厘米。
小时候人家都说我和柒轩比安小朵矮,其实我们俩只是晚发育罢了。
柒轩跟小时候一样,脸长得白白净净、清清秀秀的,看起来不像是爱笑的孩子,但他的笑容很漂亮,每次笑起来都会露出一口白亮整齐的牙齿。
我还是不太习惯这张有些陌生的脸,可是没办法,就算不怎么想跟那个人相处,我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他讲话,因为我需要他的帮助。
“你能借五十块钱给我吗?晶晶她脚暂时不好走路,我要打车送她回家。”
将肖晶晶扶到走廊的长椅上,我表情窘迫地走到柒轩面前,问道。
因为三餐都在食堂吃,所以妈妈每周只给我五十块的生活费,现在也没剩多少了,钱不够送肖晶晶回家的。
“你先回去上课吧!我来送她回家好了。一会儿我爸正好来学校接我去爷爷家搬寄宿的行李。我今早刚转过来。”
似乎怕我误会他来学校故意不找我,柒轩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。
我没有柒轩那么用心思,我根本就没仔细听柒轩的话,只听到柒轩说他爸会送肖晶晶回去,便立刻回头跑到了肖晶晶那儿,征询她的意见。
有免费的车坐当然好了!
肖晶晶一拍大腿就同意了。
将肖晶晶托付给了柒轩,我心情跌宕地往学校的方向走。
学校离医院很近,步行才五分钟的距离,我却觉得走了很久,仿佛有双眼睛一直在我身后盯着我,让我不敢走得太快,怕泄露我内心的秘密。
我不想让柒轩觉得,我在躲他。
事实上,我真的很不想再跟那个人见面。
他回来了,连带着那段我想忘掉的记忆,一起回来了。
只要一闭上眼,那张轮廓清晰的脸就会浮现,我便又看了六年前那个朝我怒吼的小男生。
“简乐柠,你在做什么!”
“你到底哪里不开心你说啊!为什么要把小朵推下楼?简乐柠,你神经病吧!”
“臭丫头,柒轩都说看到你把我们家小朵推下楼的,你还敢赖!”
合上眼,眼睛一股湿润,一擦,原来是泪。
我以为,我已经学会了不再为那件事哭泣。
可今天不到一天,我就流了两次泪。
原来,我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坚强。
回忆说给谁听6
九月不是读书天,太阳一照人就想睡觉。
没来得及睡午觉,外加昨晚没睡好,我下午的课上得浑浑噩噩的。
好不容易撑完了三节课,最后一节课是活动课,舒展了下四肢,我趴在了桌上,霸占了整张桌子,准备睡觉。
班上的同学差不多都出去活动了,男生大多是去打篮球,女生则大都喜欢欢聚在小卖部里吃着小零食聊八卦。
平时的活动课,我也不会待在教室里,但今天我真的很累,思维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是混乱的。
柒轩、林嘉瑞、安小朵,甚至还包括肖晶晶,这些人此刻的容貌与小时候的样子不停地出现在我的面前,我此刻的脑中,就像是在倒着放映一部影片,停停顿顿,一个个场景浮现在眼前,现在的、过去的,交织在一起,我的头更痛了。
在班上和我要好的几个女孩都参加了国庆节的表演,现在趁活动课都被文艺委员叫去了音乐教室排练,没有人在我耳边唠叨,也没人答理我,我一闭上眼,思绪就不自觉地与那些记忆碎片纠缠在一起。
今天我是注定睡不了觉了,在桌上趴了没多久,其他班的一个女生突然神情慌张地冲到了我们班上,对着教室里仅剩的几个人,张口喊:“林嘉瑞你?谁去告诉林嘉瑞一声,你们班的女生在音乐教室欺负我们班的安小朵!”
“笑死人了!安小朵是三班的,林嘉瑞是我们班的,要挺也是挺我们班的同学!”
本来留在教室里下飞行棋的两个女生倏地站了起来,挑着眉毛,朝报信的女孩冷笑道。
“谁不知道林嘉瑞喜欢安小朵!他在你们班又怎样,会喜欢你们班女生吗?显然是你们这些女生不好,他才会喜欢我们班小朵的。不愿告诉就算了,我自己去找他!”
那女孩也凶了,